所謂「包浩斯設計風格」,基本上只具備傳播學的意義,而與史實無關。正如包浩斯資深導師施萊莫(Oskar Schlemmer,1888-1943)在1929年指出的那樣:「包浩斯風格是一種『現代裝飾風格』,它拒斥任何過氣的風格,而且決心不惜一切代價讓自己保持最時新——這個風格到處都能看得到,但是,我在包豪斯卻是沒有見過它。」儘管格羅庇斯始終都在否認和反抗這一被外界強加的風格枷鎖,他清醒地認識到這種僵化的類型模式對多樣性創造力的巨大危害,但大眾傳媒與理論家們還是一同攜手,為包浩斯澆鑄上了一層厚重的風格外殼,由此,也扼殺了包浩斯深層湧動的蓬勃創造力。
包浩斯對當代世界更為重要的影響,是提供了一個現代藝術與設計教育的類型學範本。與別的現代藝術思潮和流派不同,首先包浩斯是一所學校,它點出了藝術傳承的方式,這個極為重要的隱性問題。只有解決了藝術傳承這個子子孫孫、無窮無盡的根本問題,才能構築起一套完整並持續的藝術體系,給予當時占統治地位的新古典主義藝術致命的一擊。包浩斯的意義,是在巴黎美術學院的「Beaux-Art」體系之外,開闢了新的現代性道路,如果說別的藝術流派對於古典主義藝術來說是斬草的話,包浩斯則是除根。扼住了古典主義藝術的真正命門,包浩斯因此成為終結者兼開創者。其他現代藝術流派在一時喧響過後,便會斷絕沉寂;唯有包浩斯開枝散葉,將其藝術觀與設計觀流傳到世界各地,並在二戰後成為不可阻擋的國際潮流。成功地解決了接班人問題,是包浩斯卓然超淩於其他現代藝術流派之上,成為現代藝術「正宗盟主」的根本原因。
在包浩斯的教學範本中,以其基礎課程的理論與實踐體系最為完備。它是通過一系列理性、嚴格的視覺訓練程序,對學生進行「洗腦」,洗去他們入學之前主觀、淩亂、隨意的視覺習慣,重塑他們觀看世界的嶄新方式,即所謂「科學理性」的方式。這套方法影響巨大,1945年後幾乎成為全世界現代藝術和設計教學的通用法寶,在被這種方法教育起來的一代又一代「藝術新人」的共同努力下,這個現代世界被塑造成如此這般的「理性」面貌。時至今日,中國絕大多數藝術類、建築類院校,還將肇因於包浩斯的三大構成(平面、立體、色彩構成)當作基礎課教學的不二法門。
然而,細究包浩斯基礎課教學的理論依據,就會發現,它與真正的科學理性貌合神離,徒具形式理性而缺乏邏輯理性,是先驗的而非實證的,既不能被證偽,也缺少統計學的證據。稱其為「偽科學」有點兒過激,但其實質確實更接近宗教而不是科學。包浩斯的基礎課教學體系,固然是在現代藝術教育的蠻荒地帶的第一次成功實驗,卻並非放之四海皆凖的科學真理,而懶惰的後繼者卻將這種在萌芽期的個性實驗固定、僵死下來,成為一種可供全世界學習、抄襲的範本,以及不可撼動的金科玉律。殊不知這只是包浩斯的皮相之學,遠非本旨之要。
事實上,包浩斯的真正偉大之處在於,它把藝術從某個階層、某些國家和民族、某種天才神話的壟斷中解放出來,並將它歸還給每一個普通人。降低藝術的生產成本、提高藝術的生產效率,並使藝術全面而整體地介入現代生活,這是包浩斯對於現代世界的極大貢獻。雖然,包浩斯是將感性的藝術用理性化「設計」來替代的始作俑者,並使世界從此沿著「設計中心論」與「設計全能觀」的乏味軌道狂駛飛奔,但包浩斯群體在機器碾軋出的現代文明荒原上,以大見識、大氣魄、大自信,發大願力,營造全新世界的無比勇氣,七十載之下仍令人感佩追慕,激蕩心神。
1923年,格羅庇斯在其發表的《觀念與建築》一文中闡明了包浩斯對於時代精神的看法:「支配我們這個時代的精神已清晰可辨,儘管其形式仍曖昧不明。」在保守的復古主義、粗魯的實用主義、與媚俗的消費主義的重重圍困下,包浩斯智珠在握,脫穎而出,真正為時代精神賦形立法,樹立起難以逾越的藝術里程碑。對於時代精神敏銳的判斷力、對於技術進步的巨大想像力和操作能力,以及強烈的社會責任感,是包浩斯剔去血肉皮影後的真正根骨,也是它留給我們歷久彌新的偉大遺產。」
今天,人類科技的飛速發展像一隻拼命前竄的獵犬,將我們引向新的蠻荒邊緣,以往積澱的、包括包浩斯在內的所謂現代文明已經隱隱發出了臭氣。是用隔宿的經驗在新的生存曠野上殖民,還是變法圖新,沿續包浩斯的精神之路,確實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。
http://www.51ks.com/htm/book/451/79.html,包浩斯的骨肉皮影/周榕
延伸閱讀:
http://www.artouch.com/story.asp?id=2005011863793532,獻給現代美術史上的理想國--柏林包浩斯設計博物館,劉家蓁
http://www.cs.umb.edu/~alilley/bauhaus.htm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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